大典上，侍立在新天旁的宦官，正是当日参与谋害旧天的那些人，他们俱都因“拥立有功”而加官爵。而昔日天旁最受信赖的大宦官、枢密使梁守谦和他手下的儿孙宦官们，则已在权力更迭中被清洗净了。至于他们是生是死，则早无人在意了。

太旋即即位，改年号长庆。

所有人都恭领赐宴时，唯独十四郎面生。狐假虎威的新晋宦官怪气的询问他是否有什么不满时，十四郎厌烦的回答——守孝，悲伤，笑不来。宦官被噎得一句话也回不上来，只能在向天复命时，隐晦的提及信王似是别有心事。而新天并未轻信谗言，仔细问明十四郎的回话后，叹息，“……十四郎一向温柔忠纯。”便命人取来天用过的玉带赐给十四郎，以嘉表、抚他的孝心。

当他的二哥哥杀死他阿爹时，假象终于被戳破。他所想讨得心的两个人，同时死去了。他已没必要继续伪装了。

十四郎想，他大哥哥恐怕也难以保全了吧。其实到了这一步，澧王已注定没有余力争夺皇位，只是苟活之罢了，又何必要对他赶尽杀绝？

再提此事。

参拜终于结束了，新天传令，请他的兄弟们留步赴宴。

登基大典后，百官朝贺。十四郎他们一众皇皇孙们也被从十六宅中放，前往紫宸殿中参拜。

而“兄弟”之中，并不包他们的长兄澧王——澧王曾上贺表，恳请弟弟准许他今日前来观礼，却被驳回了。

唯一稍令十四郎忍下的是，动手缢死天的宦官并不在其中——当日他悲痛摧心，将此人遗忘在一旁。若淑妃和他二哥没动手，那人当还活着吧。十四郎并未对此人到多么刻骨的仇恨，事实上对于天被弑杀一事，如今他几乎已受不到什么痛苦和愤怒了。只有在看到宝座上的新天时，才会打从心底里刻薄起来——群狼环伺，他二哥哥夜里可能睡得安稳？或者他二哥哥觉着那狼群他投喂过，只会弑杀旧主却不会弑杀新主吗？

有时他反省自，甚至会怀疑自己从最初便是这么一个人，他格中所有那些温和、善良不过都是功利的伪装——因为他明知自己泥泞险恶之中，唯有天真无辜才能维系住兄友弟恭、父慈孝的假象，得到旁所有人的喜。

因这条玉带，筵席上十四郎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。时而想起年幼时坐在二哥哥的手臂上，那臂弯牢靠得像一把的、专属于他的小椅。时而又想起父亲的尸旁，二哥哥苍白的兴奋着的脸……替的憎令他微微到作呕，

——天之死，将他心底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消极、冷漠、暗、恶毒，悉数都激发来。

——但对手足至亲赶尽杀绝，似乎才是大明里的惯例和规矩。

——待十四郎分明一如往昔。

十四郎原本觉着，他二哥哥期待了这么久，会为了让自己的登基大典更气派、盛大而稍稍推迟一下日期。结果看来，是登基的迫压过了炫耀排场、享受瞩目的天。

大典乏善可陈——司天台推算的最近一个黄吉日正是这一年元旦，距离天去世不过十来日光景。要准备一场盛大的典礼，虽说没到时日不够用的地步，却也略显捉襟见肘。

他早就该明白了不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