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郎沉默半晌，，“……有朝一日你主天下，可愿意节衣缩，让利于民？”

景王解不开这死疙瘩，心烦起来，“……可不消兵，赋税减不下去怎么办？”

两人便又说起天新颁的政令——似乎是天要消兵，恰好景王在场，便给了他一个讨论的机会。景王大致说了几句，觉得不满意，便来问十四郎的想法。

为了将自己的悟说给这唯一的朋友听，原本打算抛弃、再世为人的少年再一次回到长安——结果却得了这么一句回应。

于是十四郎条分缕析，开始发表他这几个月以来的调研报告。

“或者落草为寇。”十四郎，“兵饷远于耕所得。而藩帅与朝廷分抗礼，所仰仗者无非兵壮，为收买兵将为己所用，动辄全军犒赏。一旦收为牙帐亲兵，更是厚待有加——当兵不但是路，还是条好路。可一旦被朝廷消籍，他们会被如何安置？”

十四郎，“宰相的堂也可以裁掉，我愿免除名下邑的赋税

“去……当兵？”景王立刻便猜到了。

“待归农之后，那便只有落草为寇一条路可走了。”十四郎叹息。

简而言之，百姓负担太重了——国朝规定每丁授田百亩，可两百年来天下田地早分得差不多，如今新丁实际得田不足十亩，算上永业田，五之家田地也常不足四十亩。耕细作，赶上风调雨顺一年也不过收多少石粮，产多少斤丝。税去多少，留下粮多少，结余能换成几钱……

景王听得目惊心，也听得火冒三丈。先放着那个数字不，开就问，“你从哪里知的？”显然很快他便想到自己来找十四郎十次，能吃九次闭门羹的经历，瞬间揪住了真相，“……你微服私访去了？你是怎么去的，为什么坊吏没上奏……是不是那个小仙女又来了？”

云秀真想敲开那小嚣张的脑袋看看，他的聪明里究竟注了多少。莫非他以为，一个亲见自己哥哥谋杀自己爹的人，对人中的“脏东西”会毫无准备和觉悟吗？折磨着十四郎内心的，本不是“脏东西”这么浅陋的事。

景王皱了眉，不满，“你这是什么法！就我一个人俭省，能省下几个钱啊！”

“那还不如猜你买通坊吏了呢！”撬不开十四郎的嘴，景王只能恨恨的找茬，“她教你法术了？那你肯定家了，你怎么不剃啊。你肯定没度牒，你这个野和尚！”咬着负气半晌，到底还是回归正题了，“……你还访查到了什么？”

十四郎，“……你何不猜我有隐术？”

——他把结余确换算到了个位数。

十四郎便接着说下去，只是这次就不敢再说得这么仔细了——实则哪有这么多风调雨顺？四十亩农之家，一样辛苦劳作却常年不敷。变卖田产沦为佃者不知凡几，境便更凄凉了。四海之内富者田连阡陌，贫者无立锥之地。可人总是要活的，不甘坐以待毙者还有什么路？

十四郎却没再继续解释——这少年明明人见人，却非常不善于展自我，寻求理解。也难怪他长到这么大，才只有景王一个倒贴过来的朋友。

“……归农。”

世间常态，“也就你这呆才把圣贤那一当真，不留神涨了见识，窥见些脏东西，就天崩地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