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方私语偃旗息鼓，上方台落针可闻。

谢拾抬起脸来，隐有泪光闪动。她小声啜，放声反诘：“成人？芙蓉骨名在外，何能成人？”

方才凄楚之态一扫而空，谢拾银牙咬，似火：“同为杀亲灭戚，杀世俗所谓之邪便是大义灭亲，杀世俗所谓之良善便是丧尽天良！莫非失与否还要因人而论？同为杀生，斩百十鲸鲵是罪大恶极，断千百罪首是替天行，莫非人命之轻重还因善恶而论？善为何？恶为何？取巷议而不察，听谣诼而不辨，辄论人是非，岂不荒诞！？”

焚术未明机杼，忿忿：“她左手断了一指，又误了良机，我也不敢断言能不能痊愈。她竟同我说这指是她自己用剑削的！对人对己残毒至此，哪里会有什么知恩之心！梓虚，你真要留这人？”

南疆三十六族对此莫衷一是，焚术虽唯南疆教王是听，但腹中颇有微词，期望他改了主意。然而帐后人犹自不应，他唯恐多说多错，垂盯着溜消的白蛇。它堪堪吞吃一鼠，腹凸起一团块，眯起一双竖瞳，总像在鄙薄人。他揣测那腹中餐是否还是活，它倏忽扭向殿外，血大张。

“放肆！”此人只二字而无后话，已有动摇之心。

谢拾逆料有此非难，但好好运作，不怕抠不半儿斡旋余地来。她喟叹：“我之，负我至者斩，惠我者血为报。五逆之行当属非，然而为长不尊在前，为幼不孝在后，父不父、兄不兄、弟不弟，皆为失，岂能以失非失？当世之人皆谓谢家女罪无可赦，而无一人知谢承南杀妻囚女之兽行！但因家慈南疆……谢承南亲手施以极刑，竟得无私之名！”

此前焚术权且当这妖女是个难缠病患，她亦无意修容。而今乍一晤面，他竟呆了片晌。

，优游自得地欣赏白蛇厉内荏的模样。

绚烂霞光染红来人飘动的素衫。她安步而来，青丝下，半遮纵贯鬓、颊的血痂，下裳被利刃截去一段，膝髁，不知是图行走方便还是蓄意以创示人。

“谢承南为父不仁，他人又何其无辜！你已过及笄之年，谢家养你成人，就是没有人之情，也总有养育之恩罢？”要的便是这句话。

“杀之有？弑亲灭戚，就是你中之？”

闭合的殿门就是于此时被人推开的。

此为南疆境域，九死一生至险地。毒瘴之外，最后一名死客倒卧泥，命丧黄泉。

（1）

虽对她的行迹恶痛绝，焚术也不得不承认，这姿容着实能得上“芙蓉为骨”的称。好似尘世瑰玮全聚于她，只消迮迮一瞥，无人记得“芙蓉”后还有个煞气冲天的“骨”。察觉殿中人有所错意，那双清丽目盈盈一弯，冰肌似冶艳孽火，行止柔媚曼丽，无一不胜乡月雾中柳。

南地武林望族多善剑，以谢家为最；暗系奇兵练家练七娘所创九梅，由一化九扎肌，若不立时除，则半步黄泉。创为小，局势为要，由此观之，芙蓉骨已成众矢之的，独木难支，方求上南疆。

谢拾伏地启颡，语意凄凄：“谢拾诚知微躯负罪，其罪累累难还。亡于我者，或为亲戚，或为面朋，或为不识，故致时人愤嫉。虽然，谢拾以为——”她忽而扬声，徂辉落于面上，更增几分森，“杀之有！”

喏，还是一黄小儿。

是时，异响自大殿的四面八方涌来，初时但聆足声，须臾便掺数人谈、讥刺与质诘。殿内铺设传音石，殿中轻言细语皆能传教众耳中，而殿中之景皆不能见。她为南疆教王的安排微恼火，于是明珠一转，变了副婉妙的嗓：“南疆七伽罗遗人谢拾，今投诚而来。顷者蒙受吾主之恩，非结草衔环不能为报；尚有数言待陈，望闻诸长老。”

焚术回神退至一旁，对她要如何扭转劣势颇为好奇。他想了想，择了一能与她相面的地方伫眙。

“南疆与南云固为世仇，也由不得你这等歹毒之人搬！”虽非易与之辈，而言莽撞，必不居权要，不足为虑。

她话音重归低迷：“今诸位似为谢家亡魂讨取公，而轻贱南疆苗裔之命，如此襟，谢拾佩！长老宽洪海量，累世仇怨尚可忽略不计，想必也不难容下谢拾这一副罪之躯。”

“养我成‘人’！？”

芙蓉骨心下愈发畅快。她在主位下立定，屈膝舒臂，施礼自如。

墨黑唐草纹帘幔无风而动，里传来窸窣声响，约莫是有人合上一只瓦罐。黑帱后的人缄默不言，对药师焚术的结语不置评议。

“除却轻伤，尚有五剑创伤及本元。肩胛创本不该如此严重，依我看，是她不知章法把暗挖来的。这倒还没什么！”

“真是别心裁的逆客之啊。蛇虺薮泽、五毒荟萃之地么？我倒要好生领教……”

而芙蓉骨还活着，好好地活着。

“家慈在世时，或还能称的上安乐。但谢家以家慈来历不详，不允录族谱。谢拾左手长有六指，更被谢家人视作妖，故虽为家主之女，却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