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陆昭真敢以此作论，那他倒真不介意将她于火堆之上，冰窟之中，若真不堪其，不耐其冷，自己则能以此将她羞辱一番，甚至下手狠一，取其命。

远的天光从云隙中绽裂， 随着殿门的徐徐开合，至御座前那抹玄的衣摆下。新任的女侍中着靛章服，于此刻踏碎天光， 金线绣制的华虫生其肩端，顷刻被烈火朝燃， 振翅惊飞。那通的清直， 腰背的狭细，亦被金线勾勒，在平如面的袖袂下， 端持着不言自重的静气。

没有任何语言，也没有任何提笔而书的阐论，诸般皆下乘，无言而行方可凌驾一切之上，飘忽婉转，余韵犹存，此为风。

话语未竟，只见刘炳内，低首：“回禀陛下，陆氏已得解，请求觐。”

这是自《庄》内篇应帝王之语。至者之心当如镜。庙堂之上，人心百转，来者即照，去者不留，万般境，皆无所隐，一瞬将息，皆有所映。

而与陆昭正对的魏帝， 锁眉， 然而随着对方脚步的临近，那眉又渐渐抬起， 揣度、审视、窥觊，皆而有之。那苍颜斑斑已如蠹蚀尘昏，邃的瞳眸恰似鬼蜮之，密谋与暗杀，窥探与算计，在陆昭手中的一方天光里，皆化作载名之尸，藏谋之府，在搅风云的同时，亦远离了至人之。

随着陆昭步步走近，在场的众人也不由得面惊诧。王峤看到陆昭手中之后， 不由得将手中的笏板端正，而后低了低。王谧与王谦相顾无言， 之后向后退了半步。薛琬看到之后，略微沉， 而后一抹狡黠的笑意，旋即低不语。贺祎望见， 虽然神淡然， 却也慢慢转过，转而面朝主君。姜绍见此，更是避之不及， 其后次姜煜方要言说，便被他一把抓住袖，了下去。

魏帝苦笑，这一手对答何其老，又何其得。老庄崇尚无为，借由镜之本映万而不隐其形，不损自，这其中无为而无不为的意味，便颇令人遐思。而隐藏在这一手之下的，则是以十八岁便有如此悟的天分，是以人臣之微而抗衡人君的胆气，以及经年累月磨练的手腕，轻轻抖转，便可利刃鞘的功力。

在场众多世家弟，不乏有由如玄者，观此解后不免心中反复咂摸。偶有几人加以试问或反驳，然而转念便想到《庄》无数可用于反驳自己的言论，旋即选择了沉默。

诚然，陆昭并无窥探君王之心，只是她的手中托着一面镜。

故能胜而不伤。

长久的沉默让跪在一边的刘炳都有些吃不透，但当着皇帝的面前摔镜，可

随着陆昭止步于玉阶之下，众臣的目光也同时停留在帝王的章服的下摆。先前为尊者发难，所包的恶意以及谋早已在修成人的群僚中昭然若揭。诚然，无人敢指责为君者的污，但镜中所照，也足以让人不忍直视。

至人之用心若镜，不将不迎，应而不藏，

而就在君臣两厢尴尬的气氛中，碎冰破玉之声，响彻大殿。宝镜从那一抹白纤影中脱落，如从雪山凋零的青莲，怦然落地，顿时粉碎骨。原来那宝镜原非铜造，而是整块青玉雕成莲状，鎏了一层银在上面，为前朝银华镜制法。此番被打破，众人惊呼连连，在窥得君王凝重的神后，哗喇喇跪倒一片。

应对。《庄》篇中不乏“至人”的相关论述，但适于阐述的并不多。譬如颇为有名的一句“至人神矣！大泽焚而不能，河汉冱而不能寒，疾雷破山、飘风振海而不能惊。”

第114章 若镜

他第一次受到早已略纵横的自己，遇上了另一个智近乎妖的人臣，一如河与渊海的对望，一如山魈与神荼的凝视。而在对望与凝视的尽，他早已一丝/不挂，而对方仍隐于不可窥见的黑暗。

也因此，当陆昭端这一面镜时，无人敢于直视。任何的善意与恶意皆映本我，任何赞扬与贬低皆如对照，一丝情绪的波动，心思的，皆在镜中成像，返照于本。而持镜者本，便已是在任何立场之外绝对超然的存在。

想至此，魏帝微微一笑：“只怕陆氏不才，令众卿枯坐。来人，为诸公上些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