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佑手上的动作还没来得及，榻上的人先一步翻，手搭在脑门上了几下，闷声：“来都来了，不如再陪我喝几杯。”

她会为他考虑，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上为他考虑。

这屋是严佑为自己准备的，最喜心烦的时候去躲着。虽大半个月前没能想到会派上这样的用场，但解闷效果更佳。

手上的动作一停，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，庚帖经由蒋蓉再送到他面前，这婚事基本算是定下了，他竟然对这个无异于判他死刑的东西宽容起来。

衙署内宅本已黑下的卧室里又重新亮了起来。

他着白绸制的中衣，随意搭了一件披风在上，样像是定一般。

向来是今日事今日毕的严佑躺在床榻上翻了两个，便知自己睡不着，于是起摆好烛台，取来纸笔，端正坐在桌前。

陈放在一旁的红柬帖静静地躺在烛光下，封上的纹理折澄澈而不刺的金灿光芒。

心灵的悄然抖了抖形，似要长大，姜落不禁浅笑，“谢谢……沈女侠。”

严佑拿起这份庚帖，用指腹细细挲着上面两个字，这份庚帖破灭了他的侥幸，还害得他生幻想——

但他不会埋怨蒋蓉。因为他清楚地知，就算蒋蓉问他愿不愿意，他也只会下意识地琢磨什么样的答案是蒋蓉希望听到的——

煤油灯能照亮堂的地方不多，但足够让他看清这几乎没有盖在上的被。犹豫了几秒，他还是决定将这人上的被盖好再走。

严佑站定细听，是均匀的呼声，他想，应该是睡熟了。

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，在太下晃了一片柔光，与这份光一同留下了浅浅的印记。

严佑鲜少有烦心的时刻，直到今日见了蒋蓉派人递给他的庚帖，心隐隐发闷——这桩婚事居然真的要成了，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天。

右手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后，他忽然生疑，写聘书这件事让人来通报一声即可，没必要把庚帖送来。

婚事讲了三年，大多无功而返，这聘书还是一回写。

严佑稳当地接住从床榻边沿下来的酒坛，将它扶在一旁立正，“醉了便早些休息吧。”他只当这些是迷糊话，终将被盖在了他上，准备回去。

刘媒婆自然是功不可没。

严佑一愣，失笑一声，终又释然——蒋蓉当然是他的。

严佑重重地叹一气，本以为睡不着可以起来把聘书写了，没想到反而扰得心神不宁。他将桌上的宣纸和庚帖收拾好，起脱下披风，拿起外重新规整地穿好，另了一盏油灯，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
*

榻上懒散地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人，一淡淡的酒气。被只有一个小角堪堪扒住他的脚后跟，剩下的全掉在了地上。他将那空酒坛抱在怀里，偶尔咂咂嘴，裹着纱布的脚踝一动，便是清脆的铁链碰撞声。

他右手一放，酒坛骨碌碌从榻上开，连着晃几滴新鲜的酒。

严佑举着灯，寻到一侧的书柜旁，单手用力一推，现了一暗门，暗门连通另一间屋。

这院里开的迎是何景象，她这辈都不会忘。

屋不大，只放得下最简单的一桌一椅一榻。

……女名沈妙瑜。

所幸还有严安鹤，这是他唯一的藉，他发誓一定不会让这个孩像他这样。

接到庚帖的那一瞬间，严佑竟是一都不想细看，潜意识在逃避，只叫人放到一旁。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，自己不到原先想的那样淡然之。

蒋蓉让她十日之后来回复，结果第七日就收到了庚帖，拿到了庚帖，蒋蓉便立刻找人对了八字，问了凶吉，一切妥当之后派人送到了严佑这儿来。

他一列一列地耐心看完，很容易地捕捉到一个重。

严佑知自己的上一直压着一堆无形的石，大大小小，重量不一。有的是别人给他的，更多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。

烛火微微晃动，照亮了宣纸上一团浸透的黑，那是上面仅有的笔墨。

是这三年未说成的婚事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推开了一些石，而这份意料之外的庚帖却压倒了他从石里生的一丝侥幸。

他走路声音并不算大，依旧放轻脚步，随后将煤油灯搁置在桌上，几步绕到榻前蹲下捡起被褥，轻轻拍掉上面的灰，想要再盖上去。

严佑提笔却犹豫，回神过来时，那宣纸已经是要不得了。他将笔搁置在一旁，单手撑着太，微微蹙眉，脑袋里想的是那份他还未打开看过的庚帖。

早时节总会来几场雨，淅淅沥沥，下得不大，没有要将天地万重新洗刷一遍的架势，只是嫌那青石板的颜过淡，加上一笔，最多在晚间陡然升寒意，将人迅速裹住。

严佑隐约有了一个猜想，手腕一翻，打开了它。

他对自己的束缚不见得有多么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