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熙觉缓声，“今日若沈某有什么失礼的地方，还请尚老板海涵。”

“唱戏的是下九，上不得台面儿。可唱戏的也有唱戏的脸面，您打心儿里瞧不起我。”尚雁声的话听起来客气，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是凌厉，“杜先生捧的是孟小冬的场，我不过是个陪客，您也陪客，既然都是陪客，谁又比谁一等呢。”

“杜老板，我和小冬先敬您一杯。”尚雁声一席靛蓝暗纹的旗袍，角微翘，浅浅一笑已是醉人。

散了场已是夜，杜先生在蓉园茶楼开了包间，单请孟小冬和尚雁声两位老板。孟小冬是如今坤角儿唱老生行档的一块儿，戏台上孟小冬扮相威武、神气，唱腔端严厚重，坤生略无雌声，卸去妆面却是一个清秀女，沈熙觉见她走包间时，心中到是微微一怔。她早前去了北平，如今回了上海，和梅先生相已久，都是梨园行里不可多得的名角儿。

尚雁声看了看坐在边的沈熙觉，问，“沈先生瞧不起我们唱戏的？”

【二十】

尚雁声这才满意了，笑，“人呢，别以为自己在笑，就真的是笑了。”

席散了，杜先生的车载了孟小冬，送她回家。沈熙觉则载了尚雁声，送她回她的住。车开了一半，尚雁声突然笑了起来，裴英和沈熙觉都是一脸茫然。

和孟老板和清秀温婉不同，尚雁声皎洁聪颖、傲气艳，却没有风尘气，双眸星全然一副明白人的神情。

唱的是八义图。

尚雁声幽幽一笑，“我接受你的歉。不过，你若真心歉，明儿你就来大世界听我的戏。”

唱戏的女谓之坤伶，世人多对她们冷刻薄，真能成角儿的少之又少，像孟老板和尚老板这样的更是难得。

沈熙觉不由的笑了起来，答应了。

第二天，沈熙觉兑现了承诺，去了大世界听尚雁声的戏，更是连送了一个月的牌给她捧场，一时间这没边儿的边新闻便传开了。沈熙觉懒得理会，只觉得尚雁声是个率的女孩儿，直来直往，到不似当初那样的明市侩了。

这个饭局谁心里都有数，杜先生捧的是孟老板，尚雁声也好，沈熙觉也好，都只是陪客罢了。蓉园是茶楼，杜先生包了整个蓉园摆了酒席，这是面，天大的面，明天全上海都会知，大世界的孟小冬和尚雁声是有杜先生帮衬的角儿。

詹奉俞不喜听戏，咿咿呀呀的他一个留洋的少爷听也听不懂，裴英到是喜便跟着沈熙觉一起。

若说孟老板台上台下两个神态，那她边的另一位到也让沈熙觉不由的多看了两，说到旦角儿，梅先生自然是翘楚，可要说坤角儿里的一号，那就当属这位尚雁声尚老板了。

杜先生举起了酒杯，看了一坐在旁边悄然举杯的孟小冬，微然一笑，将杯里的酒饮尽，尚雁声瞄了一孟小冬，又看了一杜先生，浅笑间也是一杯饮尽。

沈熙觉心中莫名，他整晚陪坐不曾有过半不悦，尚雁声敬的酒他也笑着了，自问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，这会儿尚雁声这样问，他反糊涂了。

民国二十四年

听罢尚雁声这句，沈熙觉终是意识到了自己为何被她挤兑，原以为自己是笑脸迎人，对人客客气气，到来只是自欺欺人，那笑不是发自内心的，即使笑了也只是让别人心里膈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