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那是一个人间的天，他把早茸茸的新草踩得七八糟，心里也像被踩的草，细细萌生七八糟的芽，再被江南朦胧的雨一浇——他先是想，天到了，我这么奇怪，是不是该尾了？直到见到来踏青的凡人，听见她们说笑谈话，姜焕才察觉，我怎么好像……有想他？

他想宣昶想了大半晚上，照理说，第二天十之前是不可能醒的。

这一世被宣昶找上以后，他大多数时候和宣昶一起。老婆猛地不可望不可亲了，他就在书房外面站成望妻石。

半小时后，门打开，姜焕一弹起，“怎么样怎么样？”

他在红尘里浮沉了一百多年，才知原来他分别时想起宣昶的心情叫相思。

他在这张床上过不少滋滋的梦，这晚抱住枕左翻右翻，就是有哪不对。折腾到半夜，好不容易睡着，梦还是个宣昶闭关的梦。

可到大约是宣昶第二还是第三次闭关，姜焕就每隔几个月，莫名其妙跑到宣昶闭关地外面，也不知要什么，就一圈一圈转圈。

好在姜焕毕竟厚，化成人脸也厚，对谁都能理直气壮承认，宣昶闭关的时候，他就是想宣昶。用他的话说，“我自己的老婆，我不想，让别人想？”

这事当然没实行，他本懒得到宣昶闭关之地转悠。一条蛇在外面广结酒朋友，占山为王，小敷山谢师对他要独角大王也睁一只闭一只，那些年里姜焕日过得潇洒极了。

这些年里，跟过胡商的商队，见过兹的歌舞，在敦煌住过。

不知的还以为是产房外的准爸爸。

红尘，是一剂镇痛解苦的良药。

这觉，就像宣昶又闭关了。

姜焕最初几十年和宣昶没勾搭上，还隐隐有不对付。他本难驯，听小敷山同门说，宣昶要闭关，就摸着下琢磨，你闭关好啊，等我找到你在哪闭关，跑到你闭关的地方外面放鞭炮，再氓撒泡，让你来的时候踩到。

武新月轻捋鬓发，温柔中带妩媚，“我已经教给寿王暂时化九尾狐形的方法，他还需要一些时间熟悉。”

他在外面等得就差挠门了，恨不得变原形，一条长黑蛇，从长廊盘到书房，脑袋从窗里钻去。

但日光稍微照床帐，卧室里空调很不环保，开在十七度

他等过吃午饭的时间，又等到红日西斜，脚下磨盘似的转，还守不到宣昶来。

姜焕拖着脚步去洗澡，开足空调往床上躺。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这床不行，睡着不舒服。

分别最苦，苦在明知会重聚，可重聚后又必将分离。

宣昶在书房内，姜焕想要敲门，手却停住，不能打扰。明明人在咫尺，却见不得碰不得，犹如隔着万千山，区区一门都成了天堑。

貌众的一男一女微笑地拦在外面，只能抓心挠肝在外等待，让武新月和宣昶法不传六耳，密授机宜。

为妖怪，他喜凡人，甚至收了两个凡人徒弟。

之后就分别一次比一次难，可分别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。妖大王是早就不了的，姜焕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乐，世化成人，混迹在凡人之中。

这么长一个梦里，他有余裕回忆宣昶每次闭关。

望到漆黑天幕上，小小的月亮升，望妻石才突然想起，以往要他在院里没空调站上十分钟，他都得跟宣昶抱怨。今天站了十个小时，全上下都在发，却没人可抱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