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小园叹气，吩咐贞：“萧让萧先生在第二坡左边耳房里开私塾，每逢双日下午开课，教那些大叔大伯的儿女们读写。你明天就去给我上课去。”

武松脸上泛红，衣襟半敞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，一只手在墙上扶着，一只手掩好衣服，微微抬，中带着雾气。见潘小园来，朝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一笑，微微动了一动。

贞快哭了，抹布捡起来，可怜地绞着，那表情就是刚刚考了不及格的小学生。

往后一倒，成了一尊四仰八叉的卧佛，鼻孔冒泡，鼾声如雷。

他齿不清的，说的是：“我是好人不是？”

于是划个房间，作为校址；拨一小笔公款，作为购买笔墨纸砚书本之资；聚义厅里搬来几副闲置的桌椅，就算开张了。第二天还在开全大会的时候宣传了一下，并且大笔一挥，赠送匾额：梁山书院。

没听见。潘小园跨过鲁智一只大脚，凑上去：“说什么？”

“你已经会写数儿了，再去认几个字，总不难吧？又不是让你去作诗写文，起码得认得正负加减、多退少补、欠债赊账、赤字盈余……”

武松哈哈一笑，忽然伸手，在她的白净脸上轻轻拂一把，瞥了地上的鲁大师，转，摇摆着扬长而去。

山寨里的私塾是萧让义务办学，只为了充实一下百无聊赖的文职生活。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，来的也都是些熟识的大哥的孩，授课地就在萧让代写文书的书房里。后来吴用知了，连说这是好事，咱们虽然是盗，但也要有追求的盗，就算自己是文盲，也不能让下一代输在起跑线上。

平权教育从娃娃抓起：“萧先生的私塾里也有女孩，你就跟着柴柴大官人的女儿一起好了。”

再愣好久，才想起来咬牙切齿。这货是仗着喝了酒，胆儿了！

“六、六姨……我一个女孩，哪能、哪能认那么多字呢……”

留下潘小园一个人，抚着通红的脸发烧。第一个念竟然是，幸亏今儿素颜。

潘小园清醒着呢，迅速把认识他以来，此人的所有所作所为闪回了一遍，见他一脸真诚地等着，有违心地答：“……是。”

单汉们的末日狂被鲁智看不惯，发了一次雷霆之怒。于是这风在短暂几天席卷梁山之后，慢慢的销声匿迹，起的不敢再造次，跟风的终于嫌丢人，世界清静了。

“六姨，我……没读过书……”

尾音没落，又忽然觉得自己未必太没气节了，立刻转移话题：“猪血要么？”

既然是公费办学，那自然是不上白不上。有儿的好汉自然着把儿送来，期待着土匪窝里飞个文曲星；生了女儿的，也不妨送来认几个字——万一能调教成个才女闺秀呢？盗的女儿，

生活重心重新回到繁忙的工作中。好在边有个勤快的贞帮着打杂。这小丫天生的迫症，看不得东西摆放，一定要收得齐齐整整才罢休。教她算账记账，笔还拿不稳，字也认不全，却一定要写得行行整齐，撇是撇捺是捺的，放望去，就是一排赏心悦目的胡说八。

贞正拿着抹布，锲而不舍地着桌上一滴陈年油，听她这话，睛一直，抹布扑的就掉地上了。

武松又重复一遍，听清了。